一种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妆,一种让人看不清她眼角的纹。
灯光很暗,暗到刚好能藏住一个女人的年龄。化妆是门手艺,却藏不住掌心的粗糙。
我从来不会问她们的年龄。
问了,她们得编一个。编得轻了,像撒谎;编得重了,又怕把我吓跑。何必为难彼此。反正要的不过是这几曲时间,又不是一生一世。
这里的女人都会说自己比实际小几岁,就像这里的男人都会说自己比实际大方几分。规矩向来如此,没人当真,也没人拆穿。
前几天在她家再见到她,偶然看到她的身份证。
大我十二岁。整整一轮。
一个生肖的轮回。我从吃奶的娃娃长成会走路的少年,她从少女走进熟女的光景,然后我们在舞池里遇见,在黑暗里交换体温。如果是在外面碰见,我大概会犹豫一下,心里头盘算着该叫姨还是叫姐。
她化完妆,转过头问我笑什么。
我摇摇头。
她没追问。这里的人最懂分寸,知道什么时候该问,什么时候不该问。化完妆,我们去钟楼溜达。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她伸手去拢,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我走在她旁边,低头看了一眼我们牵着的手,忽然觉得好笑。
从没想过,会和一个大十几岁的女人,像情侣一样压马路。
混久了,什么都能习惯。假酒、假话、假笑,都喝得惯。唯独这真假难辨的年纪,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微妙的荒诞感,你明明知道手里端的是假酒,可喝下去的时候,它偏偏真是热的。
不过也无所谓。
下次来,她依然会笑着走过来。灯光一暗,我们又都信了彼此编的那个年纪。她会信我出手大方,我会信她真心实意。谁也不欠谁,谁也不拆穿谁。钟楼的灯还亮着,夜还长,明天的事明天再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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